摘要
美军提出“对抗性后勤”(Contested Logistics, CL)概念支撑其联合全域作战行动。本文首先回顾了美军对抗性后勤概念的提出背景和发展历程,剖析了对抗性后勤概念的定义、内涵和本质;其次,从美国各军种提出的分布式作战概念出发,研究了陆军“多域作战”、海军“分布式海上作战”、陆战队“远征前沿基地作战”和空军“敏捷作战运用”概念下对抗性后勤的发展情况;然后,分析了人工智能、建模与仿真、空间技术以及后勤需求缩减技术等对抗性后勤的关键使能技术;最后,分析了美军实施对抗性后勤面临的困难和挑战。美军对抗性后勤概念有明确的作战对象和清晰的战略目标,未来可能会重塑其后勤保障方式。
0 引言
后勤是连接国民经济与作战部队战术行动之间的桥梁。 “外行谈战略, 内行看后勤”。 从历史上看, 很多战争的胜负从根本上说, 并不取决于战场的作战行动, 而是取决于后勤保障[1]。 美军拥有强大的后勤保障能力, 并根据其国防和军事战略不断调整其后勤战略, “聚焦后勤”“精准后勤”“全球一体化后勤”等后勤保障概念层出不穷。 随着美国军事战略的调整, 美军根据其对作战对象和作战环境, 以及对俄乌战场双方后勤保障的观察[2-3], 提出了“对抗性后勤”概念。 美军各军种、 军事院校和研究机构纷纷跟进, 通过理论分析、 模拟推演和仿真试验等方法, 从不同层次、 不同角度进行深入研究。 目前, 国内主要聚焦对美军作战概念的研究[4-6]。 本文根据美军的新闻报道、 美军领导人的讲话和官方发布的条令、 政策文件, 以及美国相关院校和研究机构的研究报告, 深入剖析对抗性后勤的本质内涵, 并通过对比理论成果与政策、 实践的演变, 对该概念的发展现状进行系统研究。
1 提出背景
2020年, 美国国防部负责保障的副部长吉利斯首次提到美国国防部开发的联合作战概念(Joint Warfighting Concept, JWC)之“对抗性后勤”概念[7]。 2021年, 美军参联会副主席提出“对抗性后勤联合概念”(Joint Concept for Contest Logistics, JCCL), 其与联合火力、 联合全域指挥与控制(Joint All Domain Command and Control, JADC2)和联合信息优势, 成为联合全域作战(Joint All-Domain Operation, JADO)的4个支撑概念[8]。 2022年, 美国新修订的《国防战略》[9-10]首次对后勤保障的建设目标做了明确要求, 即“在后勤保障方面, 将增强快速动员和部署部队的能力, 以及在遭受动能和非动能攻击干扰的情况下, 仍能维持高强度联合作战行动的能力”。 2023年3月, 美国陆军未来司令部正式组建工作团队, 专门负责对抗性后勤的相关工作[11]。 2023年8月, 美军发布联合出版物第1类第1卷《联合作战》(Joint Warfighting)[12], 明确了对抗性后勤是联合作战概念的4项核心要务之一, 对抗性后勤也随《联合作战》从“概念”(Concept)升级为“条令”(Doctrine), 前者主要为部队提供共同愿景, 后者则为联合部队如何威慑甚至击败对手提供指导。
1.1 作战对象调整
2018年, 美国重新修订《国防战略》, 提出构建“弹性与敏捷后勤”的目标。 美军考虑其主要作战对手从过去的暴力极端分子, 转向 “同等级别对手”。 美军认为, 随着对手远程精确打击武器、 先进战机、 高超声速武器发展, “反介入/区域拒止”(Anti-Access/Area Denial, A2/AD)能力大大增强。 美军的传统作战方式是远离其本土的“远征作战”, 对美军的前沿军事基地依赖严重, 随着对手“反介入/区域拒止”能力的发展, 美军的海外基地将成为对手的重点打击目标, 美军的后勤保障工作不会像过去那样安全平稳地进行[13]。
1.2 战场环境特殊
美军假设其未来可能进行大规模作战行动(Large-Scale Combat Operation, LSCO), 未来战场环境特殊, 后勤保障难度与以往和平时期不可同日而语。 美国战略与预算评估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Budgetary Assessments, CSBA)以未来可能发生冲突的地区为例, 分析评估了美军在这些地区进行后勤保障的困难挑战, 认为美军未来战场的后勤保障与美军在“沙漠风暴”行动中的后勤保障在距离和时间上都有着巨大区别[14]。 依靠传统的后勤“铁山”(即储备大量后勤集装箱的中间枢纽)进行后勤保障的方式难以发挥作用。
1.3 后勤需求巨大
美军认为, 未来的大规模军事冲突旷日持久, 后勤的消耗极大[15]。 美军估计, 在高强度冲突中, 一支航空母舰战斗群几天内就会耗尽燃油和弹药储备, 水面舰艇和潜艇几分钟内就会用尽弹药。 美军观察乌克兰战场发现, 在高强度冲突中, 美军部分型号弹药的生产速度无法适应作战的消耗速度[16]。 依托其盟友和地区伙伴国家只能解决部分基础补给, 对消耗极大的油料、 弹药和装备修理用零部件的保障无能为力。 这些特殊的补给需要从美国本土制造, 然后经海上或空中运输至战区。
2 本质内涵
美军认为, 对抗性后勤的核心前提是对手对其后勤目标的破坏和攻击。 美军提出对抗性后勤有着明确的作战对象和清晰的战略目标。
2.1 定义
目前, 美国国防部和各军种的条令中, 还没有“对抗性后勤”的明确定义。 《美国法典》将“对抗性后勤环境”定义为武装部队与对手发生冲突的环境。 在该环境中, 对手直接针对美国境内、 境外运输途中的后勤行动、 设施和活动, 并在所有领域都构成挑战[17]。 King依据《美国法典》定义, 提出“对抗性后勤”是指“在对方或竞争对手蓄意阻止、 干扰或破坏己方部队在多个领域中的后勤行动、 设施和活动的情况下所进行的后勤行动”[18]。
2.2 内涵
从上述定义看, 对抗性后勤提供了一个框架, 描述了美军后勤面临的问题, 但是并没有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根据美军的描述, 对抗性后勤的目的是为了实现“弹性与敏捷后勤”。 美军认为, 其作为超级大国的核心优势在于兵力投送能力(即在全球范围内快速部署部队)以及对该项能力的维持, 为此, 确定了对抗性后勤的3条工作路线: 一是实现弹性一体化后勤指挥控制; 二是确保联合兵力投送; 三是维持分布式作战行动[19]。
Ti针对某重点地区的后勤保障需求, 提出了对抗性后勤的3个组成要素[20]: 一是多域对抗性后勤, 主要是指后勤保障处于陆、 海、 空、 天和网络空间的全域威胁, 只对单一领域进行防护同样使后勤面临很大风险。 二是联合近岸后勤, 当美军及其盟友部队实施陆地作战时, 从海上到陆地的后勤保障将成为重要问题, 联合近岸后勤需要陆军和陆战队人员, 在没有足够吃水深度或者没有固定港口设施的情况下装卸船只, 这需要进一步掌握该地区的潮汐时间和海况, 同时需要加强港口的防护。 三是城市濒海后勤行动, 预设地区的作战行动结合了城市作战和两栖作战的特点, 对后勤提出了极高要求。
2.3 本质
2.3.1 标志着新的后勤形态的开始
对抗性后勤概念是美国“大国竞争”战略的重要组成, 是美军联合全域作战概念的主要支撑, 这一概念的出现标志着美军过去“在无对抗情况下的后勤”时代的结束。 Fox认为“随着技术和远距离精确打击武器的进步, 对抗性后勤是工业化国家之间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时后勤保障的正常状态”[21]。
2.3.2 对“全球一体化后勤”概念的扬弃
美军2015年发布的《后勤联合概念》[22]中指出, 美军未来要实施全球一体化作战(Global Integrated Operation, GIO), 而“全球一体化后勤”(Global Integrated Logistics, GIL)是支撑全球一体化作战的基本方案。 GIL通过构建“联合后勤体系”(Joint Logistics Enterprise, JLEnt), 利用有限资源最大限度地提高后勤保障的效率和响应能力。 对抗性后勤吸纳了全球一体化后勤的理念, 重新考虑了当前面临的对抗性后勤环境, 将后勤保障的首要目标从全球一体化后勤的“高效”变为“有效”。
2.3.3 对抗性后勤在全域进行
现代战争在全域进行, 后勤保障也不例外, 这意味着后勤保障除了要应对传统动能武器的威胁, 同时也会受到电磁、 网络等非动能武器的威胁。 现代战争的前后方界限进一步模糊, “后方安全”和“安全后方”的概念进一步弱化; 传统上通过后勤保障的布局和“造势”可以对对手形成威慑, 但在对抗性后勤下, 这种威慑甚至可能会增加被攻击的机会。
2.3.4 加剧了后勤资源的稀缺
后勤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讲, 就是通过合理的后勤规划和行动, 将合适的物品在合适的时间送到合适的地点以及合适的人员手中。 实际上, 所有后勤工作的基本问题就是后勤资源的稀缺性, 这种稀缺性决定了对有限资源进行时空分配时需要设置优先级, 同时也从根本上决定了战争的强度和持续时间[16]。 如果对手对后勤系统实施攻击, 后勤将成为“对抗性后勤”, 对抗性后勤只是在不同程度上加剧了后勤资源的稀缺性, 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后勤工作的问题。
3 各军种研究与实施情况
美军将后勤保障分为战略、 战役和战术3个层级, 美国运输司令部和国防后勤局[23]负责战略层级的后勤保障, 而各军种主要负责战役和战术层面的后勤保障。 为了应对“反介入/区域拒止”威胁, 美国各军种陆续提出了以分布式作战为代表的作战概念, 其主要思路是将作战单元分散部署, 再根据作战任务将分散的作战单元快速聚合, 从而形成具备特定能力、 能够完成相关任务的作战力量。 分布式作战理论上提高了部队的生存力, 但对后勤保障提出了新的要求, 为此, 各军种在对抗性后勤框架下, 探索了具有军种特色的后勤保障概念。
3.1 美国陆军“多域作战”的后勤保障
美国陆军于2016年提出“多域作战”(Multi Domain Operation, MDO)概念。 根据美国陆军训练与条令司令部(Training and Doctrine Command, TRADOC)的定义, 陆军多域作战描述了美国陆军在2025~2050年时间框架内, 如何在所有作战域(空中、 陆地、 海上、 太空和网络空间)对抗并击败对手[24]。 在多域作战概念指导下, 美国陆军更加注重其跨域联合作战能力的发展, 特别是将陆军的传统作战领域从地面扩展到空中、 太空、 海上和网络等多个领域; 同时, 将其兵力使用方式从过去的旅战斗队(Bridge Combat Team, BCT)转向以师为主要作战单位, 成立多支多域特遣部队, 并在新修订的《作战手册》中增加了多域作战的后勤考虑[25-26], 特别提出现代后勤在多域进行, 在利用多个领域提高后勤能力的同时, 更要做好多域后勤的防护。
美国陆军是美军对抗性后勤的牵头军种。 2023年10月, 《2023年陆军后勤保障》白皮书确定了美国陆军当前必须解决的后勤保障缺口。 其对抗性后勤工作小组的主要任务就是开发陆军和联合部队的现代化后勤保障能力, 减少或消除关键的保障能力差距[27]。 美国陆军认为, 为有效应对对抗性后勤, 陆军的后勤保障体系必须做到以下几点[28]: 一是利用数据分析技术, 着力建设预测性后勤系统; 二是借助自主技术来扩大作战行动范围, 同时确保后勤行动自由; 三是缩短后勤管道, 使后勤保障更靠近作战行动一线; 四是摆脱化石燃料, 更多使用可充电电池或其他能源; 五是解决陆军水面舰艇不足的问题。 2024年, 陆军投资14亿美元用于分布式后勤能力建设, 主要用于采办水面舰艇, 建设现代化兵力投送和运输平台, 增加陆军预置储备, 升级油料配送系统等。
3.2 美国海军“分布式海上作战”的后勤保障
海军的作战概念包括分布式杀伤(Distributed Lethality, DL)、 电磁机动战(Electromagnetic Maneuver Warfare, EMW)和分布式海上作战(Distributed Maritime Operations, DMO)等[15]。 近几年, 分布式海上作战逐步成为美国海军主流作战概念, 其核心内容包括[29]: 一是将海上兵力分散部署到更广阔的区域, 以增加对手探测和瞄准攻击的难度, 同时, 这些分散的作战单元之间能够相互支援并集中火力打击目标; 二是将传感器和武器系统分布到更多的舰船和飞机上, 避免单一平台被摧毁而导致关键的传感器和武器系统失效; 三是更广泛地运用远程攻击武器、 无人舰艇和无人作战飞机; 四是利用弹性通信链路和网络技术, 将分散部署的有人/无人舰船和飞机, 有机组合成一支能够有效防御通信和网络攻击的协同作战力量。 相比于传统作战概念, 分布式海上作战更加注重无人自主系统和有人/无人系统的集群应用, 强调多域作战能力建设, 以及作战兵力和武器、 传感器的分散部署, 并根据作战任务快速聚合。
美国海军开发了“分布式敏捷后勤”(Distributed A-gile Logistics, DiAL)和“海上对抗性环境中的作战后勤”(Operational Logistics in a Contested Maritime Environ-ment)等后勤保障概念来支撑分布式海上作战。 “分布式敏捷后勤”概念以分散的后勤兵力来支持分布式海上作战行动, 同时把海军过去对陆上基地的依赖逐步转向使用综合补给油船、 海上预置舰、 海上机动支援舰等能够提供海上中继补给的海上枢纽, 这些海上枢纽相比岸上基地, 具有更高的生存力。 “分布式敏捷后勤”还要求海军提高其在战区内进行远征维修的能力。 “海上对抗性环境中的作战后勤”融合了机动作战的原理, 鼓励开发新的后勤能力, 并通过提高后勤防护、 增强后勤机动能力并加强后勤信息防御来实现持续后勤保障。
海上后勤主要包括油料、 弹药和修理用零部件等的运输补给, 海上拖船/打捞, 海上维修支援和医疗卫生勤务保障等。 美国战略与预算评估中心[14-15,30]和兰德智库[31-32]等机构先后以某地区可能发生的大规模冲突为想定, 评估了美国海军实施对抗性后勤的能力缺口, 指出了美军在油料、 武器弹药和修理用零部件供应方面的不足, 同时也为美国海军的后勤舰队建设提出了意见和建议。 这些研究机构的成果一定程度上被美国海军采纳[33]。 例如, 美国海军目前正在采购单价超过8亿美元的“约翰·路易斯”号油轮[34], 以及美军2021财年启动、 计划2026财年完成首批采购的“下一代后勤船”(Next Generation Logistics Ship, NGLS)等[35]。 根据美军的描述, 下一代后勤船更小更灵活, 可以在舰船与舰船之间、 舰船与港口之间, 以及海上分布式基地之间运送油料、 人员、 装备和各类补给, 在对抗性环境中具有较高的生存力, 能够更有效支持分布式海上作战。
美军还积极利用其盟友和地区伙伴国家的能力来加强分布式海上作战的后勤保障, 通过兵棋推演[36]、 桌面演练和实兵联合演习等方式, 加强与其盟友和地区伙伴国家的后勤互操作, 并通过增加海上预置储备的方式提高其对分布式海上作战的后勤保障能力。
3.3 美国“远征前沿基地作战”的后勤保障
2019年, 美国海军陆战队司令和海军作战部长批准了《远征前沿基地作战》(Expeditionary Advanced Base Ope-ration, EABO)概念, 于2021年发布了《远征前沿基地作战暂行手册》[37]。 EABO旨在从一系列简易的临时岸基或近岸地点, 部署隐蔽、 机动性强且具有较强持续作战能力的远征海上兵力, 这些兵力能够在对手武器威胁区域内与海军兵力整合, 从而更有效地实施海上封锁、 海上突袭、 近距空中支援并对海军舰队实施补给[38]。 相比于传统作战概念, 远征前沿基地作战强调远征部队在对手威胁区域内周期性常态部署和隐蔽突然使用。 远征前沿基地作战是分布式海上作战的重要补充, 两者共同构成了当前美国海军的主要作战概念。
远征前沿基地作战概念意在尽可能靠近对手威胁的区域实施作战行动, 远征前沿基地(Expeditionary Advanced Base, EAB)以及前向油料和弹药补给点(Forward Arming and Refueling Point, FARP)是实施远征前沿基地作战的基础[39-42]。 在对抗性区域建立远征前沿基地和前向油料和弹药补给点, 对远征前沿基地作战进行后勤保障的过程如图1所示。 如果增加防空导弹等主动防护措施并实施隐蔽、 伪装等被动防护措施, 远征前沿基地和前向油料和弹药补给点在强对抗环境下就具有较强的生存力; 如果建立多个远征前沿基地和前向油料和弹药补给点, 就会成倍地增加对手发现、 瞄准并攻击的难度。

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对抗性后勤方面主要开展5项工作: 一是确保全球后勤态势感知; 二是实现多样化配送方式; 三是提高作战维持能力; 四是升级设施设备; 五是培养更多的专业后勤人员。 2025年, 美军宣布海军陆战队第3濒海团先后在菲律宾南部、 关岛和冲绳等地, 通过快速支援响应、 多方向同时保障和临时作战环境构设等, 验证远征前沿基地概念。 美国海军陆战队启动组建了多个前向油料和弹药补给点, 并以租赁或协议共用等方式, 将日本、 新加坡和菲律宾等多处军、 民用机场和港口, 打造成战场补给点。 同时, 还在菲律宾、 泰国等地筹建了12个战略物资预置储备点, 这些预置物资可保障陆战队在印太地区进行45天以上的战斗部署[43]。
3.4 美国空军“敏捷作战运用”的后勤保障
2013年开始, 美国太平洋空军先后提出“快速猛禽”“动态部署”“集群部署”等概念, 强调用更小规模的兵力编组, 通过分散部署与快速机动, 在提高对抗性环境下机群生存能力的同时, 更好地完成作战任务。 2017年, 美国太平洋空军首次实践“敏捷作战运用”(Agile Combat Employment, ACE)概念。 2019年8月, 美国太平洋空军和驻欧洲空军的指挥官共同主持了“空军敏捷性会议”, 制定了敏捷作战运用词汇表以及敏捷作战运用的战术、 技术与流程文件[44]。 2021年11月, 美国空军参谋长签署命令, 宣布颁布美国空军首部《敏捷作战运用》条令(AFDN 1-21), 该条令回答了为什么需要敏捷作战运用以及敏捷作战运用的核心框架要素。 从太平洋空军提出敏捷作战运用概念到美国空军发布条令, 敏捷作战运用正式成为美国空军“如何在现代作战环境中思考以及实施作战行动”的权威指导[45-46]。
根据美国空军《敏捷作战运用》条令, 敏捷作战运用“将作战行动从集中式的基础设施转移至多处小型分散地点组成的网络, 这样可以扰乱对手的作战规划, 并为联合部队指挥官提供更多战术选项”。 敏捷作战运用的概念可以用“枢纽-辐条”表示, 即以一个持久型基地(指美军及其盟友现有的军事基地)作为作战行动的枢纽, 该枢纽连接多个临时应急点(如民用机场、 简易跑道和前向油料和弹药补给点等), 美军的作战飞机可以在这些地方快速转移和机动, 并且从这些地点发起攻击。 敏捷作战运用的概念如图2所示[47-49]。

美国空军提出“适应性基地”(Adaptive Basing, AB)作为支撑敏捷作战运用概念的主要方案[50-52]。 适应性基地旨在解决部队在对抗性环境中的生存和持续作战问题。 适应性基地的概念还处于开发阶段。
3.4.1 确定适应性基地的部署形式
Orletsky等讨论了防区外基地、 集群基地和轮换基地等适应性基地的不同部署形式, 研究指出, 不同的基地部署形式对加油机、 运输机和基地支援保障设施的需求差异很大[53]。 Mills等就适应性基地下分布式维修对飞机架次生成能力的影响进行评估, 指出分散部署可以提高机群的生存力, 但是机群越分散、 单个机群规模就越小, 可用的备用飞机就越少, 维修资源分散会导致机群现场维修能力的下降。 这几种因素叠加后会显著降低飞机的架次生成能力, 从而影响分布式机群的作战能力[54]。
3.4.2 加强基地的综合防护
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CSIS)主办的作战推演结果显示, 与同等级别对手的大规模冲突中, 高达90%的战斗机将在地面被摧毁[55]。 近几年, 美军大力加强其基地防护能力[56]。 美军的基地防护措施包括主动防护和被动防护两类, 主动防护措施包括使用射频干扰器、 高能激光、 定向能武器、 中型机关枪和地空导弹等, 特别是要防止无人机的袭击; 被动防护措施主要采用伪装、 隐蔽和欺骗措施, 将基地资产分散放置或疏散到多个基地, 加固基地的基础设施, 加强基地被攻击后的恢复重建能力(特别是机场跑道的快速修复)。
3.4.3 大力培训多能型后勤人员
实施敏捷作战运用需要大量的保障人员。 2019年, 美军提出用“多能空军人员”(Multi-Capable Airmen, MCA)支撑敏捷作战运用[44,57]。 传统上, 美国空军使用专业代码(Air Force Specialty Code, AFSC)对其技术人员进行能力标记和管理, 多能空军人员具备其专业代码标记的核心任务之外的能力。 美军曾经演练过由12名多能空军人员组成的特种机维修分队, 可以完成多架前沿部署飞机的起降保障, 以及食宿、 弹药、 安全和通信保障等传统上不属于飞机维修人员的工作, 通常情况下完成这些工作至少需要40~50人[58]。 目前, 多能空军人员已经更名为“任务就绪人员”(Mission Ready Airmen, MRA), 意在突出人员需要具备完成任务所需的多项技能[59]。 美国空军正在根据作战任务需求, 借助先进培训技术, 大力培养任务就绪人员。
3.4.4 加强新装备的部署应用
美军正在大力发展的无人自主式“协同作战飞机”(Collaborative Combat Aircraft, CCA)可以更好地在对手武器作用范围内实施作战行动, 是实现敏捷作战运用的重要手段。 美国米切尔航空航天研究所通过桌面推演研究发现, 部署和维持协同作战飞机的后勤保障需求远小于有人驾驶战机[60]。 通过大量部署和使用各种型号的协同作战飞机, 包括在特定位置预先储备特定型号协同作战飞机、 使用轰炸机空中投放协同作战飞机, 以及使用无人机代替战术运输机向位于对手远程火力打击范围内的协同作战飞机基地提供后勤物资等, 可以使协同作战飞机更好地在对抗性环境中完成作战任务。
2025年7月, 美军在其“部队重返太平洋-2025”演习中, 重点演练了敏捷作战运用的后勤保障方法, 特别是在对抗性环境中如何使用后勤和工程能力, 如何实施远距离燃料补给, 以及如何进入前沿作战地点等内容[61]。 支撑敏捷作战运用需要开设并维持大量临时应急基地。 美军计划在2025年完成天宁岛(位于关岛以北约190 km)北部机场的清理工作, 为恢复跑道做准备, 这是美军在太平洋地区恢复启用的又一个离岛式机场。 此外, 美军还帮助澳大利亚升级多处机场设施, 在帕劳、 密克罗尼西亚联邦等太平洋岛国修建简易机场和港口, 并在日、 韩等国修建了多处战斗机维修保障中心[43]。
4 关键技术
从根本上说, 正是技术的进步使现代战争后勤进入了对抗性后勤时代。 同样, 技术的进步也为对抗性后勤提供了更多机遇。
4.1 人工智能技术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t, AI)被视为现代战争的颠覆性技术之一[62], 同样也为后勤保障提供了极大机遇。 AI在对抗性后勤方面的应用主要包括无人自主技术和智能数据分析技术。
4.1.1 无人自主技术
AI与机器结合, 构成了无人自主技术的基础。 无人自主系统, 包括各种型号的无人机、 无人驾驶车辆、 无人水面/水下航行器等, 正在深刻改变着现代战争形态和制胜机理[63]。 在对抗性后勤中, 一方面, 无人自主系统不需要被装、 食品、 饮用水和医疗卫勤等通用后勤保障, 一些低成本、 消耗型无人系统不需要复杂的维修保障, 无人自主系统本身减少了战时后勤保障需求; 另一方面, 这些无人自主系统可以在对手武器威胁范围内活动, 使用无人自主系统实施货物运输和配送, 可以更加接近战斗一线, 从而更有效地实施战时一线保障。
4.1.2 智能数据分析技术
AI与数据结合, 可以充分挖掘后勤数据的作用, 显著提升后勤数据的利用率。 AI在对抗性后勤数据分析中的应用主要体现在: 一是提升后勤感知和决策能力, 使用AI对后勤海量数据进行综合分析, 可以有效缩短后勤的感知和决策周期[64] 。 美军已经使用以“全球作战保障系统”(Global Combat Support System, GCSS)为代表的后勤保障信息系统[65], 正在通过联合全域指挥与控制系统建立更广泛的军事物联网。 联合全域指挥与控制系统结合AI技术, 可以实现数据的一次性输入和自动化处理, 大大提高指挥控制效率[66]。 二是精准预测后勤保障需求。 基于AI的预测性维修(Predictive Maintenance, PdM)就是精准后勤在装备保障领域的主要体现[67]。 三是提高后勤人员培训效率。 美国空军利用ChatGPT等新一代人工智能技术, 评估任务就绪人员的训练需求, 然后“一人一策”制定人员培训计划, 从而提高人员培训效率[57]。
4.2 建模与仿真技术
建模与仿真技术是探索和验证后勤保障概念的重要手段。 在对抗性后勤中, 建模与仿真技术主要用于: 一是确定对抗性后勤场景下的保障需求。 该类应用一般以具体的作战任务为想定, 首先以单一作战行动下的后勤保障需求为基准, 然后自下而上, 逐步确定不同层级的更广泛的后勤需求[41]。 二是定量分析对抗性后勤的影响因素, 并为优化提升后勤保障能力提供决策依据。 对抗性后勤涉及的过程非常复杂且影响因素众多, 难以采用传统的解析法或多属性决策方法获得定量评估结果, 同时, 对抗性后勤需要对现有的后勤组织架构和兵力生成方式等进行调整, 而建模与仿真技术在经济性、 可行性、 安全性等方面具有显著优势。 进行对抗性后勤的定量分析主要采用离散事件仿真方法[68], 将不同维度的影响因素作为输入, 选择并确定评估指标, 从而定量分析不同情形下对抗性后勤的输出, 最终为确定后勤调整方向和具体要求提供决策依据。
4.3 空间技术
太空也是对抗性后勤的重要领域。 空间技术在对抗性后勤中的应用主要包括空间运输和空间通信。
4.3.1 空间运输
随着空间发射能力的进步, 商业发射场数量的增加, 太空运载的平均成本已经从1970~2000年的1万~3.2万美元/千克下降到2018年的1 500美元/千克[69], 空间发射成本的下降使得太空运输成为可能。 美国空军研究实验室VanGuard项目预测, 未来使用可重复利用的火箭运输系统(Rocket Cargo)的运输成本将低于C-17运输机[70]。 与传统的运输方式相比, 太空运输的速度优势非常明显, 使用火箭运输系统仅需72 min, 就可以将百余吨的货物从佛罗里达州的卡纳维拉尔角运送到关岛。
4.3.2 空间通信
对抗性后勤要确保在复杂电磁环境以及存在大量电磁和网络攻击环境下的有效通信。 美国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的“星链”(Starlink)卫星通信系统已经在乌克兰战场广泛使用; 美国空军还在C-130J等飞机上集成“星盾”(Starshield)卫星通信模块(见图3)[71], 用于提高美军在对抗性环境下的战术通信能力。

4.4 后勤需求缩减技术
对抗性后勤一方面要求在全域受威胁的情况下尽量增加后勤供应; 另一方面, 也要尽可能减少战场的后勤保障需求。 美军观察乌克兰战场发现, 深入乌克兰腹地的俄军战车时常会因缺少燃料和零部件而无法作战。 美军认为, 对抗性后勤的关键要素之一就是要尽可能减少战场燃料、 弹药和零部件等物资的供应需求, 这主要通过以下途径实现: 一是提高装备的可靠性, 减少装备定检和维修对零部件的需求; 二是装备从使用化石燃料逐步转向新能源技术, 以减少化石燃料和专用运载工具的需求; 三是通过装备的标准化和模块化设计, 提高零部件的通用性和保障性, 减少装备因维修缺件而不可用的比例; 四是使用3D打印技术, 提高舰艇、 飞机和导弹等大型装备和武器平台的现场保障能力。 美军已经在“新罕布什尔”潜艇上安装了3D打印机, 使潜艇提高了现场快速更换零部件的能力[72]。
5 实施对抗性后勤面临的问题和挑战
对抗性后勤概念是美国重回“大国竞争”战略背景下对其后勤保障系统进行的系统审视和改革调整, 其主要目的是构建“弹性与敏捷后勤”, 但是其实施过程面临诸多问题和挑战。
5.1 成效困境限制弹性目标实现
构建“弹性”后勤, 就是要尽可能考虑到所有的极端情况, 并尽可能为每种情况准备多种选项。 对抗性后勤理论上通过分散部署后勤装备和人员, 可以提高对手瞄准和攻击后勤目标的难度, 从而提高己方后勤的战场生存力, 但是分散部署后勤装备和人员不仅增加了成本, 同时还降低了后勤保障能力。 美国各军种的作战概念不同程度上均缺乏对后勤保障的充分考虑, 例如, 陆战队的远征前沿基地作战概念强调远征部队的隐蔽性, 但是保障这些远征部队需要增加运输线路; 陆军的多域特遣部队使用的“海马斯”火箭炮等重型装备并不适合在“第一岛链”快速机动转移; 空军的先进战机则需要一些大型设施设备进行保障, 如果现场缺少这些设施设备, 就会对战机的现场维修保障能力造成显著影响, 从而陷入战机可能未被摧毁但是同样无法完成作战任务的窘境; 海军的海上补给舰也面临运输线路延长, 难以在靠近战斗舰艇编队实施快速补给和远离战斗舰艇编队提高补给舰的生存能力之间取得平衡。 因此, 后勤成本增加和预期效果不尽人意的双重困境限制了对抗性后勤“弹性”目标的实现。
5.2 难以精准预测战时后勤需求
美军的对抗性后勤概念从追求全球一体化后勤的“高效”转变为确保对抗性环境下的“有效”, 前者力求以最低成本和资源实现作战后勤保障, 后者则是在优先达成作战目标的情况下, 再考虑成本和资源使用。 两者在最近几年开始趋向统一, 即以“高效”为手段实现“有效”的目的。 要实现后勤保障的高效: 一是通过改进后勤指挥控制, 实现后勤数据的实时、 自动获取以及后勤决策的快速制定。 二是对后勤需求进行精准预测, 但和预测性维修需要大量的战时装备保障数据一样, 建立战时后勤预测模型需要大量的战时保障数据, 当前美军并没有完整的战时保障数据。 美军过去的战时数据与当前的大规模作战行动存在较大差异, 其使用价值有限。 三是将“拉动式”后勤转变为“推动式”后勤, 前者“用到什么就提供什么”, 后者“预测要用什么就提前准备什么”。 预置储备是“推动式”后勤的主要措施, 通过海上或地面预置储备可以提高战时后勤保障的反应能力, 但是一旦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 想要改变预置储备的物品和地点将十分困难[16]。
5.3 国防工业能力制约后勤上限
美国多家研究机构指出美军在武器与装备平台, 特别是弹药和舰船制造与维修方面的能力不足。 美国近几年大力推动制造业回流, 并大力提升国防工业能力。 2024年初, 美国发布《国防工业战略》, 随后发布《关键和新兴技术清单》和《制造业战略计划2024》。 最近发布的2026财年国防预算[73]将扩大导弹等武器弹药的生产储备, 同时加大对国防工业基础的投资, 包括改进其工业基础供应链、 提高造船厂的生产与维修能力等。 美国的制造业衰落非短期政策所致, 其背后有着深刻的全球产业调整背景, 同样, 美国的产业政策和发展战略能否使其在短期内快速提高国防工业能力还存在疑问。
6 结束语
近几年, 美军提出对抗性后勤概念来应对可能发生的大规模作战行动。 对此, 应密切关注其动向, 仔细甄别其意图, 全力做好应对措施。
6.1 密切关注发展动向
美军近几年大力开展对抗性后勤研究, 未来可能会部分重塑其后勤保障体系和保障模式。 实施对抗性后勤是一项系统工程, 需要对其装备和非装备方案进行一体化设计改进, 前者指采办新的后勤装备(如下一代后勤船), 后者合称为DOTmLPF-P, 即对其条令(Doctrine)、 组织机构(Organization)、 训练(Training)、 无需采办的装备(Materiel, 即直接采购已有的或货架产品, 与需要经过国防采办过程的装备不同)、 领导和教育(Leadership and Education)、 人员(Personnel)、 设施(Facility)和政策(Policy)等方面的改革调整。 未来美军在印太地区可能会成立专门的机构, 加大对抗性后勤的研究和实践力度。
6.2 仔细甄别真实意图
美军的作战概念和后勤保障概念层出不穷, 系统深入地研究这些概念的提出背景和来龙去脉, 有助于辨别美军这些概念的真实意图。 例如, 美军近几年大力修建海外基地, 特别是恢复一些简易机场和跑道, 作为远征前沿基地或前向油料与弹药补给点, 似在验证其敏捷作战部署或分布式作战保障概念, 但是美军2025年6月从本土起飞隐身轰炸机, 依靠加油机实施多次空中加油, 远程突袭轰炸伊朗核设施, 除伴随护航的战斗机外, 并没有使用海外基地的其他飞机[74]。 未来的海外基地特别是简易机场是如其宣传的那样作为分布式作战的枢纽和节点, 还是作为声东击西的“诱饵”, 有待仔细甄别。
6.3 全力做好应对措施
美军提出对抗性后勤概念有着清晰的战略目标和明确的作战对象。 为应对美军对抗性后勤, 一是要密切关注美军对抗性后勤可能带来的变化, 特别是针对其基地防护措施做好应对计划, 同时做好高强度、 长时间、 大规模军事冲突的后勤保障准备; 二是大力发展无人自主技术、 智能数据分析技术以及后勤需求缩减技术等新一代后勤保障技术, 加快构建智能后勤保障体系; 三是后勤保障要更加重视太空和网络空间, 在利用太空和网络空间提高后勤保障能力的同时, 要做好太空和网络防护; 四要坚定信心, 充分发挥国家动员和组织民众参与战争后勤的威慑作用, 持续提升实战化后勤保障能力。